李太太的施威,丁二爷的助威,马同志的惨败,都被老李看见了,可是他又似乎没看见。他的心没在这个上。他只想着东屋:她怎样了?马老太太和她说了什么?那个高同志能不能就这么善罢甘休?他觉不到天气的热了,心中颤着等看个水落石出。马同志的行为已经使他的心凉了些,原来浪漫的人也不过如此。浪漫的人是以个人为宇宙中心的,可是马同志并没把自己浪漫到什么地方去,还是回到家来叫老母亲伤心,有什么意义?自然,浪漫本是随时的游戏,最好是只管享受片刻,不要结果,更不管结果。可是,老李不能想到一件无结果的事。结果要是使老母亲伤心,不能干!

到了吃晚饭的时候,他的心已凉了一半:马少奶奶到西屋去吃饭!虽然没听见她说话,可是她确是和马家母子同桌吃的!

到了夜晚,他的心完全凉了:马同志到东屋去睡觉!老李的世界变成了个破瓦盆,从半空中落下来,摔了个粉碎。“诗意”?世界上并没有这么个东西,静美,独立,什么也没有了。生命只是妥协,敷衍,和理想完全相反的鬼混。别人还可以,她!她也是这样!或者在她眼中,马同志是可爱的,为什么?忌妒常使人问呆傻的问题。

起初,只听见马同志说话,她一声不出。后来,她慢慢地答应一两声。最后,一答一和地说起来。静寂。到夜间一点多钟——老李始终想不起去睡——两个人又说起来,先是低声地,渐渐地语声越来越高,最后,吵起来。老李高兴了些,吵,吵,妥协的结果——假如不是报应——必是吵!可是他还是希望她与他吵散了——老李好还有点机会。不大的工夫,他们又没声了。老李替她想出她的将来。高同志一定会回来的。马少奶奶既然投降了丈夫,就会再投降给高同志,说不定马少奶奶还会被驱逐出去。他看见一朵鲜花逐渐地落瓣,直到连叶子也全落净。恨她呢,还是可怜她呢?老李不能决定。世界是个实际的,没有永远开着的花,诗中的花是幻象!

老李的希望完了,世界只剩了一团黑气,没有半点光亮。他不能再继续住在这里,这个院子与那个怪物衙门一样地无聊,没意义。他叫醒了丁二爷,把心中那些不十分清楚而确是美的乡间风景告诉了丁二爷。

“好,我跟你到乡下去,很好!在北平,早晚是枪毙了我!”丁二爷开始收拾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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