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家谁也没吃午饭,只喝了些绿豆汤。老李把感情似乎都由汗中发泄出来,一声不出,一劲儿流汗。他的耳朵专听着东屋。东屋一声也没有;他佩服马婶,豪横!因为替她使劲,自己的汗越发川流不息。他想象得到她是多么难堪,可是依然一声不出。

丁二爷以为马同志是小赵第二,非和李太太借棒槌去揍他不可,她也觉得他该揍,可是没敢把棒槌借给丁二爷。

英偷偷地上东屋看马婶,门倒锁着呢,推不开,叫马婶,也不答应。英又急了一身的痱子。

西屋里喀哕喀哕地成了小茶馆,高声的是马同志,低声的是老太太,不大听见高同志出声。

马老太太是在光绪末年就讲维新的人,可是她的维新的观念只限于那时候的一些,“五四”以后的事儿她便不大懂了。她明白,开通,相当地精明,有的地方比革命的青年还见得透彻,有的地方她毫不退步的守旧。对于儿女,她尽心的教育,同时又很放任。马与黄的自由结婚,她没加半点干涉。她非常疼爱马少奶奶。可是,儿子又和高同志同居了,老太太不能再原谅。她正和马同志谈这个。儿子要是非要高同志不可呢,老太太愿意自己搬出去另住;马少奶奶愿跟着丈夫或婆婆,随便,儿子要是可以牺牲了高同志呢,高同志马上请出。老太太的话虽然多,可是立意如是,而且很坚决。

马同志是个不得意的人,心中并没有多少主意,可是非常地自傲。他愿意作马克司的弟弟,可是他的革命思想与动机完全是为成就他自己。对于富人他由自傲而轻视他们,想把他们由天上拉到尘土上来,用脚踩住他们的脸。对于穷人他由自傲而要对他们慈善,他并不了解他们,看不出为他们而革命的意义。他那最好的梦是他自己成为革命伟人,所以脸上老画着那个“你看我!”他没有任何的成功。对于妇女,他要故意的浪漫,妇女的美与妇女的特性一样地使他发迷。对于黄女士,他爱她的美;可是她太老实,太安静,他渐渐地不满意了。对于高女士,他爱她的性格活泼好动敢冒险;可是她又太不美了,太男性了,他渐渐地不满意了。可是,他不能决定要哪个好,他自己说:“我掉在两块钢板中间!”他也不要解决这个,他以为一男多妻,或是一妻多男,都是可以的,任凭个人的自由,旁人不必过问。况且他既摆脱不开已婚的黄女士,又摆脱不开同居的高同志,而她们俩又似乎不愿遵行他的一男多妻的办法,就是想解决也解决不了。他没主意。

他还有个梦想——现在已证实了是个梦想:他以为有了心爱的女子在一块,能使他的事业成功。娶了一个自己心爱的,没用。再去弄个性格强而好动的,还是没用。他以为女子是男人成功的助手;结果,男人没成功,而女子推不开撵不掉,死吃他一口。不错,高女士能自己挣饭吃;可是自己挣饭与帮助他成功离得还很远。况且两个常吵架,她有时候故意气他。自从与她同居,他确是受了许多苦处,他不甘于受苦。根本就没想到受苦。他总以为革命者只须坐汽车到处跑跑,演说几套,喝不少瓶啤酒,而后自己就成了高高在上的同志。结果,有时候连电车也坐不上。由失望而有些疯狂,他只能用些使普通人们打哆嗦的字句吓唬人了,自傲使他不甘心失败。“你看我!到底比你强点!四十以上的都要杀掉!”使老实人们听着打战,好像淘气的孩子故意吓唬狗玩。

西屋的会议开了两点多钟。马克同没办法。老太太不能留高同志。最后,高同志提起小竹筐,往外走。马同志并没往外送她。

老太太上了东屋。东屋的门还倒锁着。“开开吧,别叫我着急了!”老太太说。屋门开了,老太太进去。

老太太进了东屋,马同志溜达到北屋来。英与菱热得没办法,都睡了觉。三个大人都在堂屋坐着,静听东西屋的动静。马同志自己笑了笑。“你们得马上搬家呀,这儿住不了啊!你革过命没有?”他问老李。“你革过命没有?”他问丁二爷。“你革过命没有?”他问李太太。

大家都没言语。

“啊!”马同志笑了。“看你们的脑袋就不像革命的!我革过命,我得住上房,你们赶快滚!”

李太太的真正乡下气上来了,好像是给耕牛拍苍蝇,给了马同志的笑脸一个顶革命的嘴巴——就恨有俩媳妇的人!

“好!很好!”丁二爷在一旁喝彩。

马同志捂着脸,回头就走,似乎决定不反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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