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是个礼拜天,蝉由天亮就叫起来,早晨屋子里就到了八十七度,英和菱的头上胸前眼看着长一片一片的痱子。没有一点风,整个的北平像个闷炉子,城墙上很可以烤焦了烧饼。丁二爷的夏布衫无论如何也穿不住了;英和菱热得像急了的狗,捉着东西就咬。院子里的砖地起着些颤动的光波,花草全低了头,麻雀在墙根张着小嘴喘气,已有些发呆。没人想吃饭,卖冰的声音好像是天上降下的福音。老李连袜也不穿,一劲儿扑打蒲扇。只剩了苍蝇还活动,其余的都入了半死的状态。街上电车铃的响声像是催命的咒语,响得使人心焦。

为自己,为别人,夏天顶好不去拜访亲友,特别是胖人。可是吴太太必须出来寻亲问友,好像只为给人家屋里增加些温度。

老李赶紧穿袜子,找汗衫,胳臂肘上往下大股地流汗。

方墩太太眼睛上的黑圈已退,可是腮上又加上了花彩,一大条伤痕被汗淹得并不上口,跟着一小队苍蝇。

“李先生,我来给你道歉,”方墩的腮部自己弹动,为是惊走苍蝇,“我都明白了,小赵死后,事情都清楚了。我来道歉!还有一件事,我得告诉你。吴先生又找着事了。不是新换了市长吗,他托了个人情,进了教育局。他虽是军队出身,可是现在他很认识些个字了;近来还有人托他写扇面呢。好歹的混去吧,咱们还闲得起吗?”

老李为显着和气,问了句极不客气的:“那么你也不离婚了?”

方墩摇摇头:“哎,说着容易呀;吃谁去?我也想开了,左不是混吧,何必呢!你看,”她指着腮上的伤痕,“这是那个小老婆抓的!自然我也没饶了她,她不行;我把她的脸撕得紫里套青!跟吴先生讲和了,单跟这个小老婆干,看谁成,我不把她打跑了才怪!我走了,乘着早半天,还得再看一家儿呢。”她仿佛是练着寒暑不侵的工夫,专为利用暑天锻炼腿脚。

老李把她送出去,心里说:“有一个不离婚的了!”

刚脱了汗衫,擦着胸前的汗,邱太太到了;连她像纸板那样扁,头上也居然出着汗珠。

“不算十分热,不算。”她首先声明,以表示个性强。“李先生,我来问你点事,邱先生新弄的那个人儿在哪里住?”

“我不知道。”他的确不知道。

“你们男人都不说实话,”邱太太指着老李说,勉强地一笑,“告诉我不要紧。我也想开了,大家混吧,不必叫真了,不必。只要他闹得不太离格,我就不深究;这还不行?”

“那么你也不离婚了?”老李把个“也”字说得很用力。

“何必呢,”邱太太勉强地笑,“他是科员,我跟他一吵;不能吵,简直的不能吵,科员!你真不知道他那个——”

老李不知道。

“好啦,乘着早半天,我再到别处打听打听去。”她仿佛是正练着寒暑不侵的工夫,利用暑天锻炼着腿脚。

老李把她送出去,心里说:“又一个不离婚的!”

他刚要转身进来,张大哥到了,拿着一大篮子水果。

“给干女儿买了点果子来;天热得够瞧的!”随说随往院里走。

丁二爷听见张大哥的语声,慌忙藏在里屋去出白毛汗。

“我说老李,”张大哥擦着头上的汗,“到底那张房契和丁二是怎回事?我心里七上八下的不得劲,你看!”

老李明知道张大哥是怕这件事与小赵的死有关系,既舍不得房契,又怕闹出事来。他想了想,还是不便实话实说;大热的天,把张大哥吓晕过去才糟!“你自管放心吧,准保没事,我还能冤你?”

张大哥的左眼开闭了好几次,好像困乏了的老马。他还是不十分相信老李的话,可是也看出老李是决定不愿把真情告诉他:“老李,天真可是刚出来不久,别又——”

老李明白张大哥;张大哥,方墩,邱太太,和……都怕一样事,怕打官司。他们极愿把家庭的丑恶用白粉刷抹上,敷衍一下,就是别打破了脸,使大家没面子。天真虽然出来,到底张大哥觉得这是个家庭的污点,白粉刷得越厚越好;由这事再引起别的事儿,叫大家都知道了,最难堪;张大哥没有力量再去抵挡一阵。你叫张大哥像老驴似的戴上“遮眼”,去转十年二十年的磨,他甘心去转,叫他在大路上痛痛快快地跑几步,他必定要落泪。“大哥,你要是不放心的话,我给你拿着那张契纸,凡事都朝着我说,好不好?”

“那——那倒也不必,”张大哥笑得很勉强,“老李你别多心!我是,是,小心点好!”

“准保没错!丁二爷一半天就回去,你放心吧!”

“好,那么我回去了,还有人找我商议点婚事呢。明天见,老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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