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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赵第一没有任何宗教信仰,第二没有道德观念,第三不信什么主义,第四不承认人应有良心,第五不向任何人负任何责任,按说他可以完全无忧无虑,而一人有钱,天下太平了。不过,人心总是肉长的,小赵的心不幸也是肉长的,这真叫他无可如何地自怜自叹自恨。对于秀真,他居然有一点为难!本来早就可以把她诱到个地方,使她变成个妇人;可是不知为了什么,他还没下手。人的心不能使人成为超人;小赵恨自己。她比别的妇人都容易弄到手,别的妇女得花钱,定计,写契证;她完全白来,一瓶汽水,几声笛耳,带她看了趟天真,行了。可是他不敢下手,他不认识了自己。

他向来不为难,定计策是纯粹理智的,用不着感情:成功与失败是凭用计的详密与否,也不受良心的责备与监视。成功便得点便宜,失败就损失点:失败了再干,用不着为难。秀真有点与众不同,简单得像个大布娃娃,不用小赵费半点思想。也许是理智清闲起来,感情就来作怪,小赵像拿惯了老鼠的猫,这回捉住了个小的,不肯一口吞下,而想逗弄着玩,明知道这是不妥,甚至于是不对,可是不肯下手。假如这么软弱下去,将来也许有失去捕鼠能力的可能!小赵没了主意。她的眼睛鼻子笑涡,连那双大脚,都叫他想到是个“女子”,不是“货物”。他常想他的母亲和他的父亲也不过是那么一回事,但是他不肯随便骂自己的亲娘。对于秀真也有这么点。他觉得秀真应当和他有点人与人的关系,不是人与货物的关系。一向他拿女的当作机器,或是与对不很贵的瓷瓶有同等的作用与价值。秀真会使他的心动了动。他非常奇怪地发现了自己身上有种比猫捕鼠玄虚一些的东西。他要留着秀真,永远满足他的肉欲,而不随手地扔了她。这便奇怪得很。这是要由小赵而变成张大哥——张大哥有什么出息?!这是要由享受而去负责任,由充分的自由而改成有家有室,将来还要生儿养女。因此得留着秀真的身子,因为小赵是要为自己娶太太。他觉着非常地可笑,同时又觉着其中或者另有滋味,她确是与众不同。但是,为了这点玄虚的东西而牺牲了个人的事业,上算不上算?把秀真送出去,至少来几千,先不用说升官。小赵为了难。思想还是清楚的,不过这一回每当一思索就有点别的东西来裹乱。性欲的问题,在小赵本不成问题。现在生要为这个问题而永远管一个女子叫笛耳,太不上算;吃着他,喝着他,养了孩子他喂着,还得天天陪上几声笛耳,糊涂!可是秀真有股子奇怪的劲,叫他想到,老管她叫笛耳是件舒服事,有一个半个小小赵,她养的,也许有趣味。他是上了当。不该勾搭这么个小妖精。后悔也不行,他极愿意去和她一块走走逛逛,看看她的一双大脚。那双大脚踩住了他的命,仿佛是。妇女本来都是抽象的,现在有一个成为具体的,有一定的笑涡,大脚,香气,贴在他的心上,好像那年他害肚子疼贴的那张回春膏。虽然贴着有些麻烦,可是还不能不承认那是自己身上的一部分,它叫肚皮发痒,给内部一些热气;一贴膏药叫人相信自己的肚子有了依靠。一块钱一贴;在肚子上值一万金子,特别在肚子正疼的时候。秀真是张贴心房的膏药。可是小赵不承认心中有什么病。为难!

丁二爷找到小赵。

“赵先生,”丁二爷叫,仿佛称呼别人“先生”是件极体面的事,“赵先生!”

“丁二吗?有什么事?”小赵是有分寸的,丁二爷只是“丁二”,无须加以客气的称呼。

“秀姑娘叫我来的。”

“什么?”

“秀姑娘叫我来的。”

“哪个秀姑娘?”小赵的眼珠没练习着跳高,而是死鱼似的瞪着丁二爷。他最讨厌别人知道了自己的事。

“秀真,秀真,我的侄女秀真。”丁二爷好像故意地讨厌。

“你的侄女?”

小赵真似乎把秀真忘了,丁二的侄女,哼!

“我把她抱大了的,真的,一点不假。我的事她知道,她的事我知道。您和她的事我也知道。她叫我找您来了。”

小赵非常地不得劲,很有意把丁二枪毙了,以绝后患。“找我干吗?啊,别人知道不知道?”

“别人怎能知道,她就是和我说知心话,我的嘴严,很严,像个石头子。”

“不要你的命,你敢和别人说!”

“绝不说,绝不说,丁二都仗着你们老爷维持。那回您不是赏了我一块钱?忘不了,老记着。”

“快说,到底有什么事?”小赵减了些猜疑,可是增加了些不耐烦;丁二是到梆到底的讨厌鬼。

“是这么回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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