衙门里这几天大家的耳朵都立起来,特别是二三等科员。对于吴赵战争的趣味已经低降得快到零度,大家不提吴太极便罢,提起来便是与他那个“缺”有关系。有希望高升一等的人很多,而且全努力地尽所能为想把这个希望实现,甚至于因为希望相同而引起些暗潮。老李是个最不热衷的,可是自从那天到各科请求为张大哥帮忙以后,人们都用另一种眼神看他。每逢他从外面进来,或是散班后出去,随着他的后影总引起几阵嘀咕。可是对于张大哥,大家这几天连说“几张纸”好似都有改成“几篇纸”的必要。“张”字犯禁!“他的儿子,共产党!”大家都后悔曾经认识这么一个人。因此对于老李越发地觉得神秘不测,甚至于是有点可怕:“就是准有升头等科员的把握,也无须这么狂呀!”大家偷偷地用手指向老李的脊背说。有的人,极不甘心地看出自己没有高升的希望,为宽心起见,造出一种新消息:“共产党的父亲也要搁下!所长还能留着他?!”张大哥虽然不是头等科员,可是差事肥,庶务上,回扣……这两种消息与希冀使科员级的空气十二分紧张,好似天下兴亡与这个有极密切的关系。科长与秘书的耳旁也一天到晚是嗡嗡着这个——大家还有个不各显神通的运动?请客的知单总继续在科长室与秘书处巡行。科长们也对老李怀疑,他有多大人情呢,竟自看不见他的帖?!

老李反倒接着两三个请帖,而且有人过来预先递个口话:李先生荣升的时候,请分神维持个好友,补您的缺:明天晚上千万请赏光!老李虽然有时候也能欣赏幽默,但是对这种过度的滑稽还不会逢场作戏。他把请帖轻轻地放在纸篓里。

命令下来了,果然是老李。补他的缺的是位王先生。没有人认识王先生。大家一边向老李道喜,一边打听王先生是谁;老李也不认识,大家以为老李太厉害:何必呢,你的人情大,也不必这么狂啊;不告诉我们拉倒!大家一面这样不满意老李,一面希望着张大哥的免职令下来。

“哎呀,老李,恭喜恭喜!”孙先生又得着练习官话的机会,“几时请客?吾来作陪呀,压根儿的。猪八戒掉在泔水桶里,得吃得喝!”

老李决定不请客。大家对他完全失望。“苦闷的象征”特别地觉得老李不懂交情。邱先生本是头等科员,对老李的升级原来不必忌妒,可是心中苦闷,总想抓个茬儿向谁耍耍刺才痛快。他敲着撩着说开了闲话,把公事完全堆给老李。原先本来也是老李一个人受累,可是邱先生交过公事来的时候很客气;现在他老嫂子使唤新媳妇似的直接命令老李,鼻子尖上似乎是说,我是老资格!老李的气不打一处来。呆坐了半天,他想出来了:“跟这群东西一块儿,要不随着他们的道走,顶好干脆离开他们。”他决定不妥协,跟他们来硬的,反正我已经把自己押给了小赵,知道他的肚子里是闹什么狗油呢?干!他原封地把公事全给邱先生送回:“出去看个人,你先办着!”可是他知道他的嘴唇有点颤:不行,到底是没玩惯这种使人难堪的把戏。他去看张大哥。

张大哥免职的谣传是否应当报告呢?谣传,可是在政界里谣言比真实还重要。怎好告诉张大哥呢?他心中正那么难受。不告诉吧,万一成了事实,岂不叫他更苦痛?张大哥不那么难看了,可是非常地倦怠。老李似乎看出些危险来。张大哥是蚯蚓式地运用生命,软磨,可是始终不懈:没看见他放任或懒过。现在他非常地安静,像个跑乏了的马,连尾巴也懒得动。危险!老李非常地难过。不管张大哥是怎样的人,老李看他是个朋友。

“大哥,怎样了?”

“坐下,老李!”张大哥又顾到客套与规矩了,可是话中没有半点平日那种火力,似乎极懒得说话而不得不说。还表示出天真的事是没什么希望,因关切而改成不愿再提。“坐下。没什么消息。小赵来了一次,他正给我跑着,据他说,没危险。”

张大哥只为说这么几句,老李看出来,一点信任小赵的话的意思也没有。

“我托咐他来着。”老李绝不是为表功,只为有句话说。

“对了,他眼皮子宽,可不是。”

二人全没了话。

无论说点什么也比这么愣着好,老李实在受不住了:“大哥,衙门里有人说——啊——你上衙门看看去。这个社会不是什么可靠的。”

“啊,没什么,”张大哥听出话中的意思,脸上可是没有任何表情,“没什么,老李,”他仿佛反倒安慰老李呢。“什么都没关系了,儿子已经没啦,还奔什么!”他的语声提高了些,可是仍似乎没精神多说,忽然地止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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