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李因为不自贵,向来不肯闹病。头疼脑热任其自来自去。较重的病才报告张大哥,张大哥自有家藏的丸散膏丹——连治猩红热与白喉,都有现成的药。老李总不肯照顾医生。

这次,他觉得是要病。他不怕病,而怕病中泄露了心里的秘密。他本能地理会到,假若要病,一定便厉害——热度假如到四十八,或一百零五,他难免要说胡话。只要一说胡话,夫妻之间就要糟心。

他勉强支持着,自己施行心理治疗。假装不和病打招呼,早晨起来到街上走一遭。街上是元旦样的静寂,没有什么人,铺户还全关着;偶尔有个行人,必是穿着新衣服,脸上带着春联样的笑意。老李刚走出不远便折回来了,头上像压着块千斤石;上边越重,下边越轻,一步一陷,像踩着棉花。他咬着嘴唇,用力地放脚,不敢再往远处去。回到家中,他照了照镜子,眼珠上像刚抹了红漆,一丝一丝的没有抹匀。他不肯声张,穿着大衣坐下了。

忽然地立起来,把帽子像练习排球似的一托一接。

“爸,你干什么玩呢?”英问。

他打了个冷战,赶紧放下帽子。他说了话,可是不晓得说什么呢。又把帽子拿起来,赶紧又放下。一直奔了卧室去,一头栽倒床上。

新年的头几天,生命是块空白。

到了初五,他还闭着眼,可是觉出有人摸他的脑门,他知道那是太太的手。微微睁开眼:她已变了样,像个久病的妇人:头发像向来没有梳过,眼皮干红,脸上又老了二年。她的眼神,可是,带着不易测量的一股深情,注视着他的头上。他又闭了眼,无力思索,也不敢思索。他在生死之际被她战败!他只能自居病人,在她的看护下静卧着,他和婴儿一样的没能力。他欠着她一条性命的人情。

他愿永远病下去,假如一时死不了的话。可是他慢慢地好起来。她还是至少有多半夜不睡。直到他已能起来了,她仍然不许他出去方便。她好似不懂什么是干净,哪是污浊,只知道有他。她不会安慰他,每逢要表示亲爱的时候只会说:“年菜还都给你留着呢,快好,好吃一口啊!”这个,不给老李什么感动。可是有一天夜间,他恰好是醒着,她由梦中惊醒:“英的爸!英的爸!”老李推了她一下,她问:“没叫我呀?好像听见你喊了我一声。”

“我没有。”

“我是做梦呢!”她不言语了。

老李不能再睡,思想与眼泪都没闲着。

太太去抓药,老李把英叫来:“菱呢?”

“菱叫干妈给抱走了。”

“干妈来了?”

“来了,张大哥也来了。”

“哪个张大哥?”老李想不起英的张大哥是谁,刚要这么问,不由得笑了,“英,他不是你的大哥,叫张伯伯。”

“妈老叫他张大哥,嘻嘻。”黑小子找到根据。

老李没精神往下辩论。待了半天:“英,我说胡话来着没有?”

“那天爸还唱来着呢,妈哭,我也哭了。”英嘻嘻了两声,追想爸唱妈哭自己也哭的情景,颇可笑。“菱哭着叫干妈给抱走了。我也要去,妈把我拦住了,嘻嘻。”英想了会儿;“东屋大婶也哭来着,在东屋里。妈不理我,我就上东屋去玩,看见大婶的大眼睛——不是我说像俩星星吗?——有眼泪,好看极了,嘻嘻。”

“马奶奶呢?”老李故意地岔开。

“老奶奶天天过来看爸,给爸抓过好几次药了。妈妈老要自己去,老奶奶抢过药方就走,连钱也不要妈妈的。那个老梆子,嘻嘻。”

“说什么呢,英?”

“干妈净管张大——啊,伯伯,叫老梆子;我当是老人都叫老梆子呢。”

“不准说。”

黑小子换了题目,“爸,你怎么生了病?嘻嘻。”

爸半天没言语。英以为又说错了话,又嘻嘻了两声。

“英,赶明儿你长大了,你要什么样的小媳妇?”老李知道自己有点傻气。

“要个顶好看的,像东屋大婶那么好看。我戴上大红花,自己打着鼓,咚,咚咚,美不美?”

老李点点头,没觉出英的话可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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