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李心中堵得慌。一个女人可以毁一个,或者不止一个,男子;同样地,男人毁了多少妇女?不仅是男女个人的问题,不是,婚姻这个东西必是有毛病。解决不了这样大的问题,只好替自己和丁二爷伤心。丁二爷不那样讨厌了。世上原没讨厌的人,生活的过程使大家不快活,不快活自然显着讨厌:大概是这么回事,他想。假如丁二爷娶了李太太,假如自己娶了——就说马少奶奶吧,大概两人的生活会是另一个样子?可也许更坏,谁知道!他上了天桥,没看见一个讨厌的人,可是觉得人人心的深处藏着些苦楚。说书的,卖艺的,唱蹦蹦戏[11]的,吆喝零碎布头的,心中一定都有苦处。或者那听书看戏捧角的人中有些是快活的,可是那种快活必是自私的,家中有几个钱,有个满意的老婆,都足以使他们快活,快活得狭小,没意义,像臭土堆上偶尔有几根绿草,既然不足以代表春天,而且根子扎在臭土堆上,用人生的苦痛烦恼不平堆起来的。

回到家中,孩子们已钻了被窝。太太没盘问他,脸上可是带着得意的神气。

李太太确是觉着得意,指槐骂柳地卷了马少奶奶一顿,马少奶奶连个大气也没出:理直的气壮,马少奶奶的理不直,怎能气壮?李太太越想越合理。丈夫回来了,鼻子耳朵都冻得通红,神气也不正,都是马家的小娘们的错儿!丈夫就是有错也可以原谅:那个小不要脸的是坏东西。对丈夫不要说穿,只须眼睛长在他身上,不要叫那个小坏东西得手。况且已经骂了她一顿,她一时也未必敢怎样。保护丈夫是李太太唯一的责任。她想得头头是道,仿佛已经争服了砖塔胡同和西四牌楼一带。对丈夫,所以,得拿出老大姐的气派,既不盘问上哪儿去了一天,并且脸上挂出欢迎他回来的神气:叫他自己去想!

老李以为太太的得意是由于和丁二爷谈得投缘。由她去。可是太太要跟了丁二爷去,自己该怎样呢?谁知道!丁二是可怜的废物。

李太太急于要知道的是马少奶奶有什么表示。设若她们在院中遇见,而马少奶奶的鼻子不是鼻子,眼睛不是眼睛,那便有点麻烦。绝不怕她,不过既然住着人家的房,万一闹大发了,叫人家撵着搬家,事儿便闹明,而自己就得面对面的和丈夫见个胜负。虽说丈夫也没什么可怕的,可是男人的脾气究竟是暴的,为这个事挨顿打,那才合不着呢!李太太不怕;稍有点发慌。不该为嘴皮子舒服而惹下是非。再说捉奸要双;哪能只凭一个红萝卜?就是捉奸要双的话,也还没听说过当媳妇的一刀两个把丈夫和野娘们一齐杀死!哪个男人是老实的?可是谁杀了丈夫不是谋害亲夫?越想越绕不过花儿来,一夜没有睡好,两次梦见野狗把年糕偷了走。

第二天,她很想和马少奶奶打个对面。正赶上天很冷,马少奶奶似乎有不出屋门的意思;李太太自己也忙着预备年菜,一时离不开厨房。蒸上馒头之际,忽然有了主意:“英,上东屋看看大婶去。”

“昨儿不是妈不准我再去吗?”黑小子的记忆力还不坏。

“那是跟你说着玩呢;你去吧。”

“菱也去!”她早就想上东屋去。

“都去吧!英,好好拉着菱。”

两位小天使在东屋玩了有一刻来钟,李太太在屋门口叫:“英啊,该家来吧,别紧自给大婶添乱,大年底下的!”

“再玩一会儿!”英喊。

“家来吧,啊?”李太太急于听听马少奶奶的语气。

“在这儿玩吧,我不忙。”马少奶奶非常地和气。

“吃过了饭,大妹妹?”李太太要细细地化验化验。

“吃过了,您也吃了吧?”非常地和蔼,好听。

一块石头落了地:“莫非她昨天没听见?”李太太心里说。然后大声地:“你们都好好的,不许和大婶讪脸,听见没有?”

看着蒸锅的热气,李太太心里那块小石头又飞来了。“她不能没听见。也许是装蒜呢,嘴儿甜甘心里辣!也许是真不敢惹我?本来是她不对,就是抓破了脸,闹起来,也是她丢人。二十来岁的小媳妇,没事儿上街坊屋里去找男人!”这么一想,心中安顿下去,完全胜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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