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

老李醒得很早,不敢再睡。起来,用凉水抹了抹脸,凉得透骨,可是头觉得轻松些。好歹穿齐了衣裳,上了街。街上清冷,有几个行人都缩着脖子,揣着手,鼻子冒着热气,走得很快。上哪里去?随便走吧。不思索什么,张大哥,小赵,吴太极,全不值得一想;在街上走,好了,走到哪儿是哪儿。几片胭脂瓣色的薄云横在东方,颇有些诗意:什么是诗意?哦,到了单牌楼。一家小牛奶铺已经挂出招牌,房沿那溜微微有些不很明的阳光。进去,吃了碗牛奶,半块点心,胃中有些发痛。再绕几步,干脆上衙门去,早早地,倒叫小赵看看我并不怕他。昨天为什么不惩治他一顿?绕了个大圈,腿已有些发酸,到了那个怪物衙门。办公室里还没有升火,坐下等着,老李是不会张顺李顺瞎喊的,好在科员们不喊,工友也不来,正好独自静坐一会儿。

坐了好久,连个鬼魂也没露面。忽然工友们像见了妖精,忙成一团,所长到了。“有人来了没有?有人没有?”所长连喊。

“二科的李先生来了。”七八个嘴一致地回答。

“请,请,到所长室去!”

老李到了所长室,所长似乎并不认识他,虽然老李在他手下已经小二年。所长有件十万火急的公事要顿时办好,他自己带到天津去。老李对公事很熟习,婆婆慢慢地开始动笔。所长在屋里喝茶,咳嗽,擦脸,好像非常地忙,而确是不忙。所长的脸像块加大的洋钱,光而多油,两个小豆眼。一匹极大的肚子,小短腿,滚着走似乎最合适。

老李把公事办好,递给了所长,所长看完了公事,用小豆眼像检定钞票似的看了老李一眼,“李先生为什么来这么早?”老李自然不好意思说在家中闹了气,别的话一时也想不起,手心发了汗。

工友们平日对老李正如所长对他那么冷淡,今天见李科员在御前办了公事,立刻增了几倍敬意,一个资格较老的代老李回答:“李科员先生天天来得很早,是。”

所长转了转小豆眼,点了点头:“好吧,李先生回来告诉秘书长,我到天津去,有要事打电话好了,他知道我的地点。”所长说罢,肚子似有动意,工友们知道所长要滚,争着向外飞跑。衙门外汽车嘟嘟的响起来,给清冷的早晨加上一点动力。所长滚出来,爬进车去,呼——一阵尘土,把清冷的街道暂时布下个飞沙阵。

小赵预备着广播李太太的出丑,一路上已打好了草稿,有枝添叶必使同事们笑得鼻孔朝天。哪知道,工友们也预备下广播节目:所长怎么带着星光就来了,而李科员一手承办了天大的公事,所长和李科员谈了好大好大半天,一边说一边转那对豆眼——谁也知道所长转眼珠是上等吉卦。小赵刚一进衙门,他的文章还没出口,已经接到老李的好消息。他登时改了态度,跑到科里找老李,“我说,老李,所长真是带着星星就来了吗?”

“不过早一点罢了。”老李不便于说假话,可是小赵不十分相信,而且觉得老李的劲儿有点傲慢。

“办什么公事来着?”

老李告诉了他,并且拿出原稿给他看。小赵看不出公事有多大重要,可是觉得老李的态度很和平日不同。“说,老李,你和所长怎么个认识?”

“我?所长没到任,我就在这儿;他来了不知为什么没撤我的差。”

“哦!”小赵心里说,“天下还有那么便宜的事!单说所长太太手里就还有三百多人,会无缘无故地留下你!老李这小子心里有活,别看他傻头傻脑的。”然后对老李,“我说,老李,所长没应下你什么差事呀?”

“办一件公事有什么了不得的?”老李心中非常地讨厌小赵,可是到底不能不回答他。

“老李,大嫂昨天回家好呀,没骂我?”

“哪能呢?她开了眼,乐得直并不上嘴!”老李很奇怪自己,居然能说出这样漂亮话来。

小赵心里更打了鼓,老李不但不傻,而且确是很厉害。同时,他要是和所长有一腿的话,我不是得想法收拾他,就得狗着他点:先狗他一下试试。“老李,今天晚上我还席,可得请大嫂子一定到。我去请几位太太们:谁瞎说谁是狗!”

老李讨厌请客,更讨厌被请。不过,为和小赵赌气,登时答应了。心里说,“小子,你敢再闹,不剥了你的皮!”

回家和太太一说,她登时瞪了眼。她本来预备着老李回来和她大闹一场,因为虽然自己确是没吃过洋饭,可是出丑到底是出丑:丈夫一清早就出去了!丈夫回来,并没向她闹气,心中安顿了一些,虽然是莫名其妙。听到又有人请客,而且还是小赵,泪当时要落下来——这一定是丈夫想用这种方法惩治我,再丢一回脸,而后二归一,和我总闹一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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