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上,爷儿俩见着面。天真吸烟,没话可讲。张大哥吸烟,没话可讲。天真看着蓝烟往上升,张大哥斜眼看着烟斗。好大半天,张大哥觉得专看烟斗是办不了事的,“天真,你还有多少日子就毕业了?”

“至多一年吧。”天真一点也不准知道什么时候毕业。

“毕业后怎样呢?”

“顶好上西洋留学。”天真正了正洋裤裤缝。

“哼——”张大哥又看上了烟斗。待了老大半天,“去学什么呢?”

“到外国再说。也别说,近来很喜欢音乐,就研究音乐也不坏。”

“学音乐将来能挣多少钱呢?”

“艺术家也有穷的,也有阔的,没准儿。”

“没准儿”是张大哥最忌讳的三个字。但是不便和儿子辩论。又待了半天,“据我看,不如学财政好。”

“财政也行;那么您一定送我留洋了?”天真立起来。

“我并没那么说!上外洋一年得多少钱?”

“还不得两三千?”天真约摸着说。记得李正华在巴黎一年花六千。可是他养着三个法国姑娘,设若养一个的话,三千也许够了。

张大哥不便于再说什么。儿子敢向这样家境的老子一年要三千,定不是个明白儿子,也就不必费话。

天真也不便再说,给父亲一个草案,以后再慢慢进行,资本老头的钱不能像流水那么痛快。

“水仙好哇,今年,还是您自己晒的?”天真一阵明白,知道讨资本老头的喜欢是要去留洋的第一步,而夸奖老头自己晒的水仙是讨喜欢的捷径。

“不算十分好,”资本老头的眼从烟斗上挪到儿子的脸部,然后沉着气立起来,“不算十分好。”走到水仙花那里,用手在花苞的下面横着一比,“去年的才这样矮;今年的长荒了;屋子还是太热。”

“您没养洋水仙花,今年?”天真心里直暗笑自己。

“太慢,非到阴历二月初开不了,而且今年也真贵,四毛五分钱一头;玩不起!可是好哇,上面看花,下面看根,养好了根子这么长。前天才听说,洋水仙开过之后,等叶子干了,把包儿头朝下挂在不见阳光,干松的地方,到冬天就又能开花。事就奇怪,怎么倒挂着,”烟斗头朝了下,“就又能拔尖子呢?其中必有个道理!”张大哥显出爱用思想的样子。

“把小孩子倒栽葱养着,大了准能做高官。”天真觉得自己非常地幽默,而且对父亲过度地和气。

爸爸觉得儿子真俏皮,聪明,哈哈地笑起来。

妈妈听见父子的笑声,进来向他们眨巴眼。

“你看,我说洋水仙倒挂起来,能再开花,天真说小孩子倒养着能做大官!哈哈哈……”

妈妈的笑声震下棚项一缕塔灰,“咱们可该扫房了,看这些灰!”

一家子非常地欢喜。

临睡的时候:“天真还要留洋呢,一年两三干!志向不错呀,啊——”一个哈欠,“可是也得供给得起呀!”

“还要做礼服呢,得个整数,给人家做伴郎去。”妈妈也陪了个哈欠。

“一百?”

老两口谁也没再言语。

[7]约翰·巴里穆尔(John Barrymore,1882-1942):美国演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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