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真的特点:懒,懦。

和妈妈定好第二天早起:爸爸上了衙门,他还正做着最好的那个梦呢。十点半才起来,妈妈特意给定下的豆浆,买下顶小顶脆的焦油炸果,洋白糖——又怕儿子不爱喝甜浆,另备下一碟老天义的八宝酱菜。儿子起来了,由打哈欠到擦完雪花膏,一点四十分钟的工夫。

妈妈去收拾屋子,爸爸是资本老头,妈妈是奴隶。天真常想到共爸爸的产,永远没想到释放奴隶妈妈。没人能信这是那么漂亮的人的卧室:被子一半在地上,烟卷头——都是自行烧尽的——把茶碟烧了好几道黄油印,地上扔满了报纸,报纸上扔着橘子皮,木梳,大刷子,小刷子。枕头上放着篦子,拖鞋上躺着生发油瓶。茶碗里有几个橘子核。换下的袜子在痰盂里练习游泳。妈妈皱了眉。天真是地道出淤泥而不染,和街坊家王二嫂正是一对儿。王二嫂的被子能整片往下掉泥,锅盖上清理得下来一斤肥料,可是一出门,脸搽得像个银娃娃,衣裳像些嫩莲花瓣儿。自腕以上,自项而下,皆泥也。妈妈最不佩服王二嫂,可是恰好有这么个儿子。

可是妈妈闻着儿子睡衣上的汗味,手绢上的香水与烟卷味,仿佛得到些安慰。这么大,这么魁梧,而又大妞儿似的儿子!妈妈抱着枕头,想了半天女儿。女儿的小苹果脸,那一笑!妈妈的眉头散开了,看满地的乱七八糟都有些意思。只盼娶一房漂漂亮亮的儿媳妇,可不要王二嫂那样的。

妈妈收拾完了,儿子已早把豆浆等吃了个净尽。

“妈,老头这几天手里怎样?”天真手插在裤袋里,挺着胸,眼看着棚,脚尖往起欠,很像电影明星。

“又要钱?”妈妈不知是笑好,还是哭好。

“不是;得做一身礼服;我自己不要钱。有个朋友下礼拜结婚,请我做伴郎,得穿礼服。”

“也得二三十块吧?”

天真笑了,板着脸,肩头往上端,“别叫一百听见,这还是常礼服。”

“那——和爸爸说去吧。据我想,为别人的事不便——”

“不能就穿一回不是?!”

“你自己说去吧!”

妈妈不肯负责,儿子更不愿意和爸爸去交涉。

“您和爸爸有交情,给我说说!”儿子忽然发现了妈与爸有交情,牙都露出来。

“臭小子,我不和他有交情,和谁有——”妈拿笑补足后半句。儿子又露了露牙,继而一想,妈妈大概是肯代为交涉了,应当把笑扩大一些,张了张嘴,吸进些带着豆浆味的空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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