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大哥对于儿子的希望不大——北平人对儿子的希望都不大——只盼他成为下得去的、有模有样的、有一官半职的、有家有室的、一个中等人。科长就稍嫌过了点劲,中学的教职员又嫌低一点;局子里的科员,税关上的办事员,县衙门的收发主任——最远的是通县——恰好不高不低地正合适。大学——不管什么样的大学——毕业,而后闹个科员,名利兼收,理想的儿子。做事不要太认真,交际可得广一些,家中有个贤内助——最好是老派家庭的,认识些个字,胖胖的,会生白胖小子。天真的大学资格是一定可以拿到手的,即使是旁听生,到时候也得来张文凭,有人情什么事也可以办到。毕业后的事情,有张大哥在,不难:教育局,公安局,市政局,全有人。婚姻是个难题。张大哥这四五年来最发愁的就是这件事。自己当了半辈子媒人,要是自己娶个窝窝头样的儿媳妇,那才叫一跤摔到西山去呢!不过这还是就女的一方面说,张大哥难道还找不到个合适的大姑娘?天真是块心病。天真的学业,虽然五次没考上中学是因为人情没托到家,可是张大哥心中也不能不打鼓。天真的那笔字,那路白话夹白字的文章,张大哥未免寒心。别的都不要紧,做科员总得有笔拿得出手的字与文章。自然洋文好也能做科员科长,可是天真的洋文大概连白字也写不出几个。人情是得托,本事也得多少有一点,张大哥还不是一省的主席,能叫个大字不识的人做县知事。这是块病。万一天真真不行,就满打找住理想的儿媳妇,又怎样呢?

还有,天真的行为也来得奇。说他是共产党,屈心;不是,他又一点没规矩,没准稿子。说他硬,他只买冰鞋而不敢去滑冰,怕摔了后脑海。说他软,他敢向爸爸立愣眼睛。说他糊涂,他很明白;说他明白,他又糊涂。张大哥没有法子把儿子分到哪种哪类中去,换句话说,天真在他的天平上忽高忽低,没有准分两。心病,没法对外人说;知子莫如父,而今父亲竟自不明白儿子。

天平已经有一端忽上忽下,怎叫那一端不低昂不定?没法给儿子定亲,天下还有比这再难堪的事没有?不给他定婚,万一他……张大哥把两只眼一齐闭上了!

提到财产,张大哥自从二十三岁进衙门,到如今已做了二十七八年的事,钱,没剩下多少,虽然事情老没断过,手头看着也老像富裕。手头看着富裕,正是不能剩钱的原因。架子。架子支到那块是没法省钱的。诚然,他没有乱扔过一个小铜子,张大嫂没错花过一百钱,可是,一顿涮羊肉就是五六块。要请客——做科员能不请客吗?——就得连香菜老醋都买顶鲜顶高的。自然五六块一顿火锅比十二块一桌菜——连酒饭车钱和小账就得二十来块的——省得多了,可是五六块到底是五六块,况且架不住常吃。儿女的教育费是一大宗,儿女又都不是省钱的材料。人情来往又是一大宗,况且张大哥是以出份子赶份子为荣的。他那年办四十整寿的时候,整整进了一千号人情,这是个体面,绝大的体面,可是不照样给人家送礼,怎能到时候有一千号的收入?

北平人的财产观念是有房产。开铺子是山东山西——现在添上了广东佬——人们的事。地亩限于祖产和祖坟。买空卖空太不保险。上万国储金是个道儿,可是也不一定可靠。只有吃瓦片是条安全的路。张大哥有三处小房,连自己住的那处在内。当个科员能置买三处小房,在他同事的眼中,这不亚于一个奇迹。

天真以为父亲是个财主。对秀真提到父亲的时候,他的头一歪——“那个资本老头”。他不知道父亲有多少钱,也不探问。父亲不给钱,他希望“共产”。父亲给钱,他希望别共了父亲的产,好留着给他一个人花。钱到了手,他花三四块理个发,论半打吃冰激凌,以十个为起码吃橘子,因为听说外国的青年全爱吃冰激凌与水果。这些经常费外,还有不言不语,先斩后奏的临时费;先买了东西,而后硬往家里送账条;资本老头没法不代偿,这叫作不流血的“共产”法。

女儿也是块心病,不过没有儿子的那样大。女儿生就是赔钱货,从洗三那天起已打定主意为她赔钱,赔上二十来年,打发她出嫁,出嫁之后还许回娘家来掉眼泪。这是谁也没办法的事。老天爷赏给谁女儿,谁就得唱出义务戏。指着女儿发财是混账话,张大哥不能出售女儿,可是凭良心说,义务戏谁也是捏着鼻子唱。到底是儿子,只要不是马蜂儿子。天真是不是马蜂儿子?谁敢断定!

天真回来的那天,资本老头一夜没睡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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