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李下了衙门,到张大哥家去取对联:一点也不愿意去取,不过张大哥既然说了,不去显着不好意思。老李顶不喜欢随俗,而又最怕驳朋友的面子,还是敷衍一下好吧。他到了张家,大嫂刚从李家回来。

“啊,亲家来了!”

老李一愣,不知怎么会又升了亲家。

大嫂把认干女儿的经过,从头至尾,有枝添叶地讲演了一番。老李有点高兴;大嫂既肯认菱作干女儿,菱必是非常地可爱,有许多可爱的地方他自己大概还没看到。

“大妹妹可真是个俏式小媳妇,头是头,脚是脚,又安稳,又老实!”大嫂讲演完了干姑娘,开始褒奖干姑娘的母亲。从干姑娘的母亲又想到干姑娘的父亲:“老李——亲家,你就别不满意啦;还要什么样的媳妇呀?干干净净,老老实实,得了!况且,有这么一对虎头虎脑的小宝贝;放下你们年青小伙子的贪心吧!该得就得,快快乐乐地过日子,比什么也强。看那个马老太太——”

“哪个马老太太?”

“你们西屋的街坊:老太太的命才苦呢!娶来个一朵鲜花似的小媳妇,儿子会三四个月,三——四——个——月,没家来!我要是马老太太呀,不咬那个儿子几口才怪!”

正说到这里,张大哥进来了。“你咬谁几口呀?”他似乎以为是背地讲论他。

她笑了:“放心,没人咬你的肉,臭!我们这儿说马家那当子事呢。”

张大哥自然知道马家的事,急忙点上烟斗,左眼闭上,把大嫂的讲演接过来:老李租的房是马老太太的,买过来不久——买上了当,木架不好,工也稀松。老太太还能买得出什么漂亮东西。张大哥顺手把妇人——连张大嫂也在其内——不会办事给证实。买过来之后,马家本是自己住自己的房。搬来不久就办婚事,大概因为有喜事才急于买房,因为急买所以就买贵了——一点也不应当算个上当的原谅,又看了大嫂一眼。马老太太的儿子,那时节,是在中学里教书,娶的是个高小毕业的女学生,娘家姓黄,很美。结婚不到半年——张大哥的眼闭死了——马先生和同事的一位音乐教员有了事,先是在外边同居,后来一齐跑到南边去。“三四个月没回来,他,三年也未必回来!”张大哥结束了这段叙述:“天平不准!”

因为儿子跑了,所以老太太把上房让出来,租几个钱,加上手里有点积蓄,婆媳可以对付着过日子。

老李知道大嫂已把对联送去,大哥的讲演又告一段落,于是告辞回家。大嫂没留他吃饭:“唉,快家去吧;等和李太太一块来的时候,我再给你们弄点什么吃。告诉菱,过两天干妈给送木碗去,别忘了!”

老李心中的红衣人影已有了固定的面目,姓黄,很美,弃妇,可怜虫!爱是个最热,同时又最冷的东西!设若老李跟——谁?不管谁吧,一同逃走,妻、子、女,将要陷入什么样的苦境?不敢想!张大哥对了,俗气凡庸,可是能用常识杀死浪漫,和把几条被浪漫毒火烧着的生命救回。从另一方面说,常识杀死了浪漫,也杀死了理想与革命!老李又来到死胡同里,进是无路,退又不得劲。菱,小丫头片子,可爱,张大嫂的干女儿,俗气!

到了家。

“爸,”黑小子在门口等着他呢,“爸,菱有了干妈,张大嫂子,过两天给送木碗和银锁来。我呢?我认妈妈作干妈得了;你给妈点钱,叫妈给我买木碗,不要银锁,要两只皮马,你给我的那只,我并没使劲,也不怎么破了个窟窿,怎吹也吹不起来了!”

老李一生似乎没这么笑过。

“爸,东屋的大婶,还替我吹了半天,也没吹起来。大婶顶好顶好看啦。大眼睛,像俩,俩,俩——”英直翻白眼,“俩小月亮!那手呀,又软又细,比妈的手细得多。妈的手就是给我抓痒痒好,净是刺儿。”

“妈听见,不揍你!”老李不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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