邱吴二先生都没审问老李,老李觉得稍微痛快一点。午时散了衙门,走到大街上,呼吸似乎自由了些。这是头一次由衙门出来不往公寓走,而是回家。家中有三颗心在那儿盼念他,三张嘴在那儿念道他。他觉得他有些重要,有些生趣。他后悔了,早晨不应那样悲观。自己所处的环境,所有的工作,确是没有多少意义;可是自己担当着养活一家大小,和教育那两个孩子,这至少是一种重要的,假如不是十分伟大的,工作。离开那个怪物衙门,回到可爱的家庭,到底是有点意思。这点意思也许和抽鸦片烟一样——由一点享受把自己卖给魔鬼。从此得因家庭而忍受着那个怪物的毒气,得因儿女而牺牲一切生命的高大理想与自由!老李的心又跳起来。

没办法。还是忘了自己吧。忘掉自己有担得起更大的工作的可能,而把自己交给妻、子、女;为他们活着,为他们工作,这样至少可以把自己的平衡暂时地苟且地保持住;多么难堪与不是味儿的两个形容字——暂时地,苟且地!生命就这么没劲!可是……

他不想了。捉住点事实把思想骗开吧。对,给孩子们买些玩艺。马上去买了几个橡皮的马牛羊。这些没有生命的软皮,能增加孩子们多少多少乐趣?生命或者原来就是便宜东西。他极快地走到家中。

李太太正在厨房预备饭。炉子已安好,窗纸又破了一个窟窿。两个孩子正在捉迷藏,小肉葫芦蹲在桌子底下,黑小子在屋里嚷:“得了没有?”

“英,菱,来,看玩意儿来!”老李不晓得为什么必须这样痛快地喊,可是心中确是痛快。在乡间——不过偶尔回去一次——连自己的小孩都不敢畅意地在一块玩耍:现在他可以自由地,尽兴地,和他们玩;一切是他的。

英和菱的眼睛睁圆了,看着那些花红柳绿的橡皮,不敢伸手去摸。菱把大拇指插在口中;英用手背抹了鼻子两下,并没有任何作用。

“要牛要马?”老李问。

英们还没看出那些软皮是什么,可是一致地说:“牛!”

老李,好像神话中的巨人,提起牛来,嘴衔着汽管,用力地吹。

英先看明白了:“真是牛,给我,爸!”

“给菱,爸!”

老李知道给谁也不行,可是一嘴又吹不起两个来。“英,你自己吹,吹那只老山羊。”他不知怎么会想起这个好办法,只觉得自己确是有智慧。

英蹲下,拿起一个来,不知是马还是羊;十分兴奋,头一气便把自己的鼻子吹出了汗。再给他牛,他也不要了,自己吹是何等的美事。

“菱也吹!”她把马抓起来;似乎那头牛已没有分毫价值。

老李帮着把牲口们全吹起来,堵好气管。英手擦着裤腿,无话可讲,一劲地吸气。菱抱着山羊,小肉葫芦上全是笑意,英忽然撒腿跑了,去把妈妈拉来。妈妈手上挂着好些白面。“妈,妈,”英叫一声,扯妈妈的大襟一下,“看爸给拿来的牛,马,羊,妈,你看哪!”又吸了一回气。

妈笑了。要和丈夫说话,又似乎没什么可说的;不说,又显着有点发秃。她的眼神显出来,她是以老李为家长——甚至于是上帝。

在乡下的时候,当着众人她自然不便和丈夫说话,况且凡事有公婆在前,也无须向丈夫要主意;现在,只有他是一切;没有他,北平能把她和儿女全嚼嚼吃了。她应当说点什么,他是为她和儿女们去受苦,去挣钱;可是想不起从哪里说起。

“妈,我拿牛叫西屋老奶奶看看吧?”英问,急于展览他的新宝贝。

妈得着个机会:“问爸。”

爸觉得不大安坦,为什么应当问爸呢,孩子难道不是咱们俩的?可是,这样的妇人必定真以我为丈夫,主人。老李不敢决定一切,只感觉着夫妇之间隔着些什么东西。算了吧,让脑子休息会儿吧:“不用了,英;先吃饭,吃完再去。”

“爸,菱抱羊一块吃饭饭!”

“好。”老李还有一句,“给老山羊点饭饭吃。”可是打不起精神说。

大家一块吃饭,吃得很痛快。菱把汤洒了羊一身,羊没哭,妈也没打菱。

饭后,妈收拾家伙,英菱与牛羊和爸玩了半天。老李细看了看儿女,越看越觉得他与他们有最密切的关系。英的嘴、鼻子,和老李的一样,特别是那对大而迟钝的眼睛。老李心里说:“大概我小时候也这么黑!”菱的胳臂短腿短,将来也许像她妈妈那样短粗。儿女的将来,渺茫!英再像我,菱再像她?不,一定不能!但是管它呢。“菱,来,叫爸亲亲!”亲完了小肉葫芦,他向厨房那边说,“我说——菱没有件体面的棉袍子呀?”

“那不就挺好看的吗?”太太在厨房里嚷,好像愿叫街上的人也都听见。“她还有件紫的呢,留着出门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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