街上东西是很多,老李只想不出买什么好。街西一个旧书摊,卖书的老人正往筐中收拾《茶花女》《老残游记》,和光绪三十二年的头版《格致讲义》。老李看了看,搭讪着走开,迈了两步,又回头看看卖书的——正忙着收摊,似乎没有理会到老李的存在。老李开始注意羊肉床子[5]旁边的芝麻酱烧饼,刚烙得,焦黄的芝麻像些吃饱的蚊子肚儿,颇想买几个。旁边一位老太太正打好洋铁壶的价钱,老李跟着买了两把。等她走后,才敢问洋炉子的价钱——因为张大哥极端地主张用洋炉子——买定了一个。一问价钱的时候,心中就决定好——准买贵了。买好之后又决定好,告诉张大哥的时候,少说两块钱,他还能说贵吗?心中很痛快,生平第一次买洋炉子,一辈子不准买上两回,贵点就贵点吧。说好炉子和铁管次日一早送去。然后,提着水壶,茫然不知到哪里去好。

到底给孩子们买什么吃呢?

虽然结婚这么几年,太太只是父母的儿媳妇,儿女只是祖母的孙儿,老李似乎不知道他是丈夫与父亲。现在,他要是不管儿女的吃食,还真就没第二个人来管。老李觉得奇怪。灯下的西四牌楼像个梦!

给小孩吃当然要软而容易消化的,老李握紧了铁壶的把儿,好像壶把会给他出主意似的。代乳粉?没吃过!眼前是干果子铺,别忘了落花生。买了一斤花生米。一斤,本来以为可以遮点羞,哼,谁知道才一角五分钱!没法出来,在有这么些只电灯的铺子只花一角五?又要了两罐蜜饯海棠。开始往回走。到胡同口,似乎有点不得劲——花生米海棠大概和晚饭不是同一意义。又转回身来,看了看油盐店,猪肉铺,不好意思进去。可是日久天长,将来总得进去,于是更觉得今天不应进去。心里说:“你一进去,你就是张大哥第二!”可是不进去,又是什么第二呢?又看见烧饼。买了二十个。羊肉白菜馅包子也刚出屉,在灯光下白得像些瓷的,可是冒着热气。买了一屉。卖烧饼的好像应该是姓“和”名“气”,老李痛快得手都有点发颤,世界还没到末日!拿出一块钱,唯恐人家嫌找钱麻烦;一点也没有,客客气气地找来铜子与钱票两样,还用报纸给包好,还说,“两搀儿,花着方便。”老李的心比刚出屉的包子还热了。有家庭的快乐,还不限在家庭之内;家庭是快乐的无线广播电台,由此发送出一切快乐的音乐与消息,由北平一直传到南美洲!怨不得张大哥快活!

菱在妈妈怀中已快睡着,闻见烧饼味,眼睛睁得滴溜圆,像两个白棋子上转着两个黑棋子。英——那个男孩——好似烧饼味还没放出来,已经入肚了一个。然后,一口烧饼,一口包子,一口花生米,似乎与几个小饿老虎竞赛呢。

谁也没想起找筷子,手指原是在筷子以前发明出来的。更没人想到世界上还有碟子什么的。

李太太嚼着烧饼,眼睛看着菱,仿佛唯恐菱吃不饱,甚至于有点自己不吃也可以,只愿菱把包子都吃了的表示。

菱的眼长得像妈妈,英的眼像爸爸,俩小人的鼻子,据说,都像祖母的。菱没有模样,就仗着一脸的肉讨人喜欢,小长脸,腮部特别的胖,像个会说话的葫芦。短腿,大肚子,不走道,用脸上的肉与肚子往前摇。小嘴像个花骨朵,老带着点水。不怕人,仰着葫芦脸向人眨巴眼。

英是个愣小子,大眼睛像他爸爸,愣头磕脑,脖子和脸一样黑,肉不少,可是不显胖,像没长全羽毛的肥公鸡,虽肥而显着细胳臂蜡腿。棉裤似乎刚做好就落伍,比腿短着一大块,可是英满不在乎,裤子越紧,他跳得越欢,一跳把什么都露出来。

老李爱这个黑小子。“英,赛呀!看谁能三口吃一个?看,一口一个月牙,两口一个银锭,三口,没!”

英把黑脸全涨紫了,可是老李差点没噎绿了。

不该鼓舞小孩狼吞虎咽,老李在缓不过气来的工夫想起儿童教育。同时也想起,没有水!倒了点蜜饯海棠汁儿喝,不行;急得直扬脖。在公寓里,只须叫一声茶房,茶是茶,水是水;接家眷,麻烦还多着呢!

正在这个当儿,西屋的老太太在窗外叫:“大爷,你们没水吧?这儿一壶开水,给您。”

老李心中觉得感激,可是找不到现成的话。“哦哦老太太,哦——”把开水拿进来,沏在茶壶里。一边沏,一边想话。他还没想好,老太太又发了言:“壶放着吧,明儿早晨再给我。还出去不出去?我可要去关街门啦。早睡惯了,一黑就想躺下。明儿倒水的来叫他给你们倒一挑儿。有缸啊?六个子儿一挑,零倒,包月也好;甜水。”

老李要想赶上老太太的话,有点像骆驼想追电车,“六个子,谢谢,有缸,不出去,上门。”忘了说,“你歇着吧,我去关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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