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过,不得罪小赵是一件事,为老李预备一切又是一件事。张大哥又到给老李租好的房子看了一番。房子是在砖塔胡同,离电车站近,离市场近,而胡同里又比兵马司和丰盛胡同清静一些,比大院胡同整齐一些,最宜于住家——指着科员们说。三合房,老李住北房五间,东西屋另有人住。新房,油饰得出色,就是天生来的房顶爱漏水。张大哥晓得自从女子剪发以后,北平的新房都有漏水的天性,所以一租房的时候,就先向这肉嫩的地方指了一刀,结果是减少了两块钱的房租;每月省两元,自然可以与下雨在屋里打伞的劳苦相抵;况且漏水与塌房还相距甚远,不必过虑。

张大哥到屋里又看了一遍。屋里有点酸面味。遍地是烂纸,破袜子,还有两个旧油篓,和四五个美丽烟的空筒——都没有盖,好像几只大眼睛替房东看着房。窗户在秋天并没糊过,只把冷布的纸帘好歹地粘上。玻璃上抹着各样的黑道,纸棚上好几个窟窿,有一两处垂着纸片,似乎与地上的烂纸遥相呼应。张大哥心中有点不痛快,并不是要责备由这个屋里搬走的人们,而是想起自己那两处吃租的小房——人们搬家的时候也是这样毁坏,租房住的人和老鼠似乎是亲戚!

窗户当然要从新糊过;棚?似乎不必管。墙上不少照片与对联的痕迹,四围灰黄,整整齐齐的几个方的与长的白印儿;也不必管,老李还能没些照片与对联?照原来的白印儿挂上就行。张大哥以为没有照片与对联的不能算作“文明”人。

把这些计划好,张大哥立在当中的那一间,左右一打眼,心中立刻浮出个具体的设计:当中作客厅,一张八仙桌,四把椅子。东西两间每间一张桌,一把椅;太少点!暂时将就吧;不,客厅也来两把椅子吧。东间作书房,哦,没有书架子呀!老李是爱买书的人——傻瓜!每月把书费省下,有几年的工夫能买一处小房,信不信?还得给他去弄个书架子!西间放那个衣橱。东西套间:一间卧室,一间厨房;床是有了,厨房还短着案子。

还显着太简单!科员的家里是简单不得的!不过,挂上些照片与对联也许稍微好些;况且堂屋还得安洋炉子。张大哥立刻看看后檐墙有出洋炉烟管子的圆孔没有。有个碟子大的圆洞,糊着张纸,四围有些烟迹,像被黑云遮住的月亮。心中平安了许多;冬天不用洋炉子,不“文明”!

计划好一切,终于觉得东西太少。可是,虽然同是科员,老李究竟是乡下人,这便又差一事了;乡下人还懂得哪叫四衬,哪叫八稳?有好桌子也是让那对乡下孩子给抹个乱七八糟。好了,只须去找裱糊匠来糊窗子,和打扫打扫地上。得,就是它!

张大哥出来,从新端详了街门一番。不错,小洋式门,上面有两个洋灰堆成的狮子,虽然不十分像狮子,可是有几分像哈巴狗呢,就算手艺不错。两狮之间,有个碟子大小的八卦。狮子与八卦联合起来,力量颇足以抵得住一对门神爷。张大哥很满意。“文明”房必须有洋式门,门上必须有洋灰狮子;况且还有八卦!

张大哥马上去找裱糊匠,熟人,不用讲价钱;或者应说裱糊匠不用讲价钱,因为张大哥没等他张嘴,已把价钱定好。做也得做,不做也得做,糊窗户是苦买卖,可是裱糊喜棚呢,糊冥衣呢,不能不拉这些生意。凡是张大哥为媒的婚事,自然张大哥也给介绍裱糊匠;不幸新娘或新郎不等白头到老便死去一位呢,张大哥少不得又给张罗糊冥衣——裱糊匠是在张大哥手心里呢!说好了怎样糊窗户,张大哥就手打听金银箔现在卖多少钱一刀,和纸人的粉脸长了价钱没有。张大哥对事事要有个底稿,用不着不要紧,备而不用,切莫用而不备。

五点多了,张大哥必须回家了。到四牌楼买了只酱鸡,回家请夫人。心里想:那条棉裤她大概快给做成了,总得买只鸡犒劳犒劳她。其实,她要是会打毛绳裤子,还真用不着做棉的;赶明儿请孙太太来教教她。一条毛绳裤,买,得七八块钱;自己打,两磅绳子——不,用不了,一磅半足够:就说两磅吧,两块八加两块八,五块六。省小三块子!请孙太太教教她,反正我上衙门,她没事做,闲着也是闲着。叫太太闲着,不近情理。老夫老妻的,总得叫太太多学本事。张大哥看了看手中的荷叶包:酱鸡个子真不小,女儿也不回来!一家子吃也不至于不够。

女儿十八了,该定亲了。出了高中入大学,一点用处没有,只是费钱。还有二年毕业,二十;四年大学,二十四;再做二年事——大学毕业不做二年事对不起那些学费——二十六。二十六!姑娘就别过二十五!过了二十五,天好,没人要,除非给续弦!赶紧选个小人儿,高中一毕业,去她的,别耍玄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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