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李走后的第二天,衙门里的同事几乎全知道了:李太太快来了。

张大哥确是没有泄露消息。

消息广播的总站是赵科员。赵科员听戏永远拿着红票;凡是发红票的时候,他不是第一也是第二得到几张。运动会给职员预备的秩序单,他手里总会有一份。上运动会,或任何会场,听戏,赵科员手里永远拿着个纸卷,用作打熟人脑袋的兵器。打了人家的脑袋,然后,“你也来啦?”

他对于别人的太太极为关心。接家眷,据他看,就是个人的展览会;虽然不发入场券,可是他必是头一个“去瞧一眼”的。女运动员、女招待、女戏子等等都是预备着为他“瞧”的,别无意义。对于别人的夫人也是这样。瞧一眼去便是瞧人家的脸,脖子,手,脚,与一切可以被生人看见的地方。他做梦的时候,女子全是裸体的。经赵科员看了一眼之后,衙门中便添上多少多少新而有趣的谈话资料。

赵科员等着老李接家眷已经等得不耐烦了。平日他评论妇女的时候,老李永不像别人那样痛痛快快地笑,那就是说不能尽量欣赏,所以他一心地盼望瞧老李一手儿。

赵科员的长相与举动,和白听戏的红票差不多,有实际上的用处,而没有分毫的价值。因此,耳目口鼻都没有一定地位的必要,事实上,他说话的时节五官也确随便挪动位置。眼珠像俩炒豆似的,满脸上蹦。笑的时候,小尖下巴能和脑门挨上。他自己觉得他很漂亮,这个自然是旁人不便干涉的。他的言语很能叫别人开心,他以为这是点天才。当着老王,他拿老李开心。当着老李,他拿老王开心。当着老王老李,拿老孙开心。实在没法子的时候,利用想象,拿莫须有先生开心。

“老李接‘人儿’去了!”赵科员的眼睛挤得像一口热汤烫了嗓子那样。

“是吗?”大家的耳朵全竖起来。

“是吗!请了五天假,五天——”

“五天?平日他连迟到早退都没有过!”

“可就是呀!等瞧一眼吧!”赵科员心里痒了一下,头发根全直刺闹得慌。

“小赵,你这回要是不同我们一块儿去,留神你的皮,不剥了你的!”邱先生说。

“赵,你饶了人家老李吧,何苦呢,人家怪老实的!”吴先生沉着气说。

吴先生直着腰板,饭碗大的拳头握着支羊毫,写着酱肘子体的字,脸上通红,心中一团正气。是的,吴先生是以正直自夸的,非常地正直,甚至于把自己不正直的行为也视为正直。小赵是他的亲戚,他的位置是小赵给运动的,可是没把小赵放在眼里,因为自己正直。前者因为要纳妾,被小赵扩大地宣传,弄到吴太太耳中,差点没给吴先生的耳朵咬下一个来,所以更看不起小赵。小赵也确是有些怕吴先生;那一对拳头!

赵科员不言语了,心中盘算好怎样等老李回来,怎样暗中跟着他,看他在哪里住,而后怎样约会同事们的——不要老吴,而且先瞪他一眼——去瞧一眼,或者应说去打个茶围[3]。

邱先生是个好人,不过有点苦闷,所以对此事特别地热心,过来和小赵嘀咕:“大家合伙买二斤茶叶,瞧她一眼,还弄老李一顿饭吃;你的司令。”

吴先生把这个事告诉了张大哥。张大哥笑了一笑,没说什么。张大哥热心为朋友办事是真的,但是为朋友而得罪另一朋友,不便。张大哥冬季的几吨煤是由小赵假公济私运来的——一吨可以省着三四块钱——似乎不必得罪小赵。即使得罪了小赵,除了少烧几吨便宜煤,也倒没多大的关系;可是得罪人到底是得罪人,况且便宜煤到底是便宜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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