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赌失足千古恨

船帆紧贴着桅杆沉沉垂下,纹丝不动。海面波平如镜,暑气逼人,周遭一片死寂。

在海上长途旅行中,船主所能提供的一切娱乐消遣方式,很快就都被客人玩腻了。大家在一间一百二十法尺长的木头房子里,一同度过了四个月之后,彼此都混得太熟了。只要看见大副走了过来,你就会知道他即将向你大谈他的老家里约热内卢[1],然后就要谈那座有名的埃斯林格桥[2],那是禁卫军中的水兵修建的,他当时就在这支队伍里。只要你在船上待够了半个月,大副在叙述中喜欢用什么词语、讲到哪里略事停顿、声调的抑扬顿挫如何掌握,你就会全都了如指掌。如他在叙述中第一次提到皇帝[3]这个字眼时,万一忘了神情悲凉地略为停顿一下,他就会毫无闪失地立即弥补一句:“要是你们当时能目睹他的风采就好了!”其语气如此强调,就像用了三个感叹号。接着,他所叙述的总是那个军号手跟他那坐骑的小插曲,还有一颗炮弹如何反弹回来炸飞了一个子弹盒,盒里竟装着价值七千五百法郎的金银珠宝,等等,等等!……二副则是船上的大政治家,他每天都对他从布雷斯特[4]带来的最近一期《立宪报》发表评论;要不然,他从高不可攀的政治话题屈尊降格而下到艺文领域,对他上次看过的一出歌舞剧大发高论以饱你的耳福。我的天哪!事务长则总是讲一个十分有趣的故事。他第一次给我们讲述他从卡狄斯[5]囚船上逃跑的经历时,我们都听得入迷!但是,听了二十遍以后,说实话我们大家就都受不了啦!还有船上那些海军中尉与准尉!只要一回想起他们的谈话,我就毛骨悚然。至于那位船长,总的说来,他是船上最不令人讨厌的人。作为一个独断专行的指挥者,他对自己的部属幕僚都抱有挑剔的态度。他故意找碴,不时采取压制手段,不过,人们也有一个解气找乐的法子,那就是背后骂他一顿。他对部属总有谬悖无理之举,下人们一发现他的荒唐可笑,自然就会幸灾乐祸。

我乘坐的那只舰船上的军官们都是世上的精英,他们个个性情和善,相互友爱,情同手足,但是,在船上他们倍感无聊,一个个无精打采。船长倒成为了他们之中最和蔼可亲的人,丝毫不令人生烦,这种情况实属罕见。每当他独断专横、发号施令的时候,他都出于无奈,迫不得已。即使如此,我还是觉得旅途太长,不胜其烦,特别是因为只要几天便能抵达岸上的时候,偏偏碰上海面微风不兴。

一天,为了消磨时间,我们尽量把用晚餐的过程拖延得老长老长,餐后,大家都聚集在甲板,等着观看每天千篇一律但又壮丽辉煌的海上落日景象。有的人在抽烟,另一些人则在第十几二十次阅读从藏书仅寥寥二三十册的图书室里借来的书。人人不断打呵欠,打得直流眼泪。坐在我身边的一个少尉,在一本正经地玩弄着一把海军军官着便装时通常佩带的匕首,他将匕首尖端朝下,让它垂落在木制的甲板上。找乐消遣的法子各有不同,这也算是一种,它要求有一定技巧,才能使匕首尖端垂直扎进木板。我也想跟着玩一把,可惜没有匕首,想向船长去借,但船长不肯。他特别珍爱这把匕首,见它被用来做如此无聊的消遣,是会生气的。他的这把兵器从前是归一位勇敢的军官所有,后来那军官不幸在上次战争中阵亡了……我猜想,接下来肯定还有一段故事,果然,不出我之所料,船长不用别人要求便讲述了起来。他所讲的罗杰上尉的不幸遭遇,我周围那些军官早已听得耳熟能详,船长一开讲,他们就都悄悄退席了。以下就是船长所讲述的故事:

当我认识罗杰的时候,他比我大三岁。他是上尉,我是少尉。我向你们保证,他是我们部队里最优秀的军官之一,而且,为人非常善良,有头脑,有教养,有才干,总而言之,是一个很可爱的青年人。可惜有点傲气,还容易感情用事,我想,这是因为他是个私生子,总害怕自己的出身会让别人瞧不起。但是,老实说,他总是想出人头地、高人一等,这才真是他最大的缺点。他那从未见过的父亲给了他一笔抚养费,如果罗杰不是那么仗义轻财的话,这笔钱足可以支付他的日常所需且绰绰有余。但他把自己的钱财都拿来与朋友共享。每个季度,他一领到生活费,谁都装出一副愁眉苦脸前来找他。

“喂,老兄,你怎么啦?”他总是关切地这么问道,“我看您像是囊空如洗了;别犯愁,这是我的钱袋,你需要多少就拿多少吧,然后你跟我一道去共进晚餐。”

布雷斯特来了一个很漂亮的年轻女演员,芳名嘉布莉埃尔,不久就使得不少海军人员与驻防该地的军官拜倒在其石榴裙下。此女子虽然并非完美无缺的天姿,但身段苗条,媚眼流盼,双足纤巧,风姿甚为风骚,自然易于招蜂引蝶,特别是那些二十岁到二十五岁的小青年更是趋之若鹜。此外,据说她还是女性中最为放浪任性的一个尤物,她演戏的台风即证明此言不虚。有的时候,她演得妙不可言,简直就是一个第一流的名角。但时隔一天,在演同一出戏时,她却演得冷淡漠然,死气沉沉,念台词时就像小孩被迫背诵宗教经文。使得我们年轻人特别感兴趣的是这样一段有关她的传闻:据说,她曾在巴黎被一位参议员金屋藏娇,这男人为了她挥金如土。有一天,参议员在她的屋里没有脱帽,她要求他脱下,还怪他对她不够尊重。参议员哈哈一笑,颇不以为然,耸了耸肩,坐在安乐椅上趾高气扬地说:“小事一桩嘛,在被我供养的女人的家里,我爱怎么样就怎么样。”嘉布莉埃尔一听此不逊之言,扬起玉手就是一个耳光,把参议员的帽子扇到了房间的一个角落。从此,两人彻底决裂。不少银行家和将军也都曾愿意高价供养,但她均一概拒绝,宁愿当一名女伶,据她说,是为了活得独立自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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